桑寧身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味道。他的話，刀子一樣割著沈亦軒的心，一句一句的，又像在傷口上撒鹽。

沈亦軒沒有說話，因為他知道桑寧說的都是對的。

“可是他為什麽不說呢？”沈亦軒像是在自言自語，被折騰的再狠也不說，被問的再緊也不說。為什麽呢？

話一說出來，沈亦軒忽然又住了口。

他那麽清楚顏雲悠清淡的性子，雲悠……該是在害怕。害怕失去，害怕兇手是他。

沈亦軒痛苦地閉了閉眼睛，隨即睜開，沈聲道：“我沒有殺人，把他給我。”他說著，手也跟著伸出去，要把顏雲悠接過來。

桑寧後退兩步躲開：“這話你不該向我解釋。讓雲悠跟我走。”

“他的身子，經不起顛簸，你把他放下，我等他醒過來，會和他說明白。”沈亦軒打定了主意絕對不讓桑寧胡鬧。顏雲悠他怎麽能放手呢？

“他的身子？我把他放下，他熬不過半個月了。”桑寧冷笑。

“不可能，他對你那麽重要，你一定會救他。”沈亦軒斬釘截鐵。

桑寧收了笑，眼裏都是恨意：“你若真的知道他對我有多麽重要，便該明白，我寧可讓他死，也絕不會讓他在你手裏受苦。你若是不信，大可以試一試。”

沈亦軒心裏一驚，知道桑寧不是在說笑。

“把人給我放下，你們這樣，出不了軒王府。”心裏還是舍不得顏雲悠離開，好歹也要等他醒過來，和自己說兩句話。好歹也要告訴他，婚約沒了，自己也不是兇手。

“好。”桑寧答應的很痛快，轉身把顏雲悠輕輕放在床上，替他掖好被子：“雲悠，不是我不救你，我讓你看看，沈亦軒是不是真的要逼死你。”

“秦知陽。”沈亦軒聲音裏有些疲憊：“帶桑公子下去休息。”

桑寧直起身子，漂亮的眼睛裏全是怒意：“軒王爺，我在貴府裏候著，什麽時候您想明白了，就派人叫我。要雲悠活著，還是要他的屍體，王爺可要細細思量。”

然後從他身邊走過，頭都沒有回。

屋門又被關上。

要麽留不住，要麽就是屍體麽？讓自己抉擇，何其殘忍。

沈亦軒站了好一會兒，才又走到床榻旁，看著顏雲悠，語調柔和：“我怎麽會舍得讓你死呢，你睜開眼，你說你走，我就放你走。你說什麽我都答應，和我說句話吧。”

顏雲悠自然不會和他說話，他還是沈沈地睡著。

桑寧沒有走，也沒有過來鬧，當真是狠得下心，一眼也沒有過來看過顏雲悠。

心是煎熬的，可他不得不這麽做。

他帶不走顏雲悠，救活他再讓沈亦軒折騰會讓桑寧覺得自己是幫兇。

所以他要賭一賭，賭一賭沈亦軒會不會放人。

沈亦軒松手，顏雲悠就有了活路，他死死抓著，遲早會把兩個人都逼死。

趁著這個時候，桑寧替古笑天收斂了屍身。去皇城司見了見莫懷謹，看情況明顯是中毒而死讓桑寧很是生疑，可是他不懂內情，自己也拿不了主意。

莫懷謹說一切塵埃落定，不要追究，還請他務必治好顏雲悠。

桑寧臉上一片悲戚，沒有回答。

沈亦軒也沒有再去找桑寧，世間神醫多的是，不差他桑寧一個。

來的人不少，可是最終每一個都面色沈重，束手無策。

“公子這是郁結之癥，加之失血過多，才會身體虛弱以至不醒。能不能醒過來，怕是要看天意了。”大夫戰戰兢兢地回道。

出奇意外地，沈亦軒沒有發脾氣。

他只是面色疲憊地嘆了氣，揮退了眾人。然後喚來秦知陽吩咐不必那些大夫一個個過來看了。

沈亦軒守著顏雲悠整整半日，最後終於妥協。

往事風一樣在腦海裏過了一遍，顏雲悠的笑，他的窘迫，他的每一個表情，都無比讓沈亦軒覺得幸福。

他總不能真的看著顏雲悠死去。比起那些，能讓顏雲悠活著，已是對他最大的恩賜。

猶記三年前秦淮初遇，那人一襲錦衣，笑如春花。那才是顏雲悠啊，活著的，快樂的顏雲悠。而不是現在這般躺在這裏毫無生氣。

不再奢望太多，只盼他好好地活著便可。

沈亦軒想到了當日求的簽，那師父說，不可強求，那師父還說，凡事莫疑，自有佳期。

“叫桑寧過來吧。”他嘆了一口氣，看向窗外的斜陽。

晚春的天暖暖的，能看到遠處的煙霞，火一般絢爛。

桑寧等了一日，心裏也是萬分煎熬。

顏雲悠的狀況不是很好，再這麽下去，撐不了幾日來。他多怕沈亦軒夠狠，狠到一步也不讓。

幸虧，幸虧沈亦軒妥協。

還是那個屋子，邁進去的時候，屋裏已經燃了燈，沈亦軒正坐在窗邊緊緊地握著顏雲悠的手。背影落寞又瘦削。

或許他是真的愛他，可是這種感情，桑寧並不能懂。

屋子裏還是一片死寂，桑寧跨進來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，沈亦軒知道他來了，卻也一個字都沒有說。

能聽到燈花爆開的聲音。

許久。

“我讓你帶他走。”沈亦軒話裏掩不住的無力：“什麽時辰走？我給你們備馬車。”

桑寧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，生怕沈亦軒反悔似的：“明日一早，越快越好。”

“好，我答應你。”沈亦軒閉了眼，心裏難受的很。

桑寧走了之後，沈亦軒才翻身上床，再次擁住了顏雲悠瘦削的身子。有些微的涼，他忍不住，吻了一下顏雲悠的唇。

此次一別，不知再見何時了。

“雲悠。”沈亦軒在他耳邊低語：“一定要撐住，好好活下去。然後等我去尋你。一定要等我，我會把一切查清楚，給你一個真相。”

這一夜，沈亦軒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，生怕稍不在意，天就亮了，顏雲悠就走了。

多看一眼都是奢侈。

再難過也都會過去，天邊泛了魚肚白，朝陽漸起。

桑寧也起的很早，一出屋門，便有侍衛迎上來：“主子把東西都備好了，桑公子可要用早膳？”

還吃什麽吃，說不準半盞茶的功夫，沈亦軒便反悔了。

“有要事處理，不多留了。”桑寧說著，急急往外走。侍衛忙追上去帶路，直把人帶到了府門口。

那裏是一輛看起來極為舒適的馬車。桑寧掀開車簾，裏面放了不少藥材。

算他沈亦軒有心了。

桑寧回身：“你們主子人呢？”

“桑公子莫急。”侍衛回道：“主子要親自送顏公子出來。”

桑寧耐著性子慢慢等著。

並沒有等太久，臉色不太好的沈亦軒就抱了顏雲悠出來，披風裹了顏雲悠的身子，他窩在沈亦軒懷裏，孩子般的聽話。

“你說，你會治好他？”沈亦軒看著桑寧，問得極為鄭重。

“是。”桑寧看著他，回答得毫不猶豫。

沈亦軒緩步向前，把人輕輕地放在馬車裏。他的手緊緊地握著顏雲悠的手，舍不得松開。

“我把雲悠交給你了。”沈亦軒松手起身，每個字都說得好像有千斤般重。然後他就轉過身，頭也不回的走回了軒王府。

幹凈利落的好像一眼不敢合眼的人不是他，好像當初說我不能讓他死在別人手裏，他要死也得死在我面前的人不是他一樣。

桑寧頓了一下，才翻身上車駕車離去。

秦知陽卻看得清楚，沈亦軒眼裏的悲痛和絕望。

#####早安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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